〈白與嫣紅雨〉
- 排民不會輸!!!
- 2021年6月11日
- 讀畢需時 33 分鐘
※黑尾鐵朗 x 孤爪研磨
※第一屆排民沒有輸大賽 稿件 - TAG:傾盡年華
2002.09.22 我心裡有個問題,一直都沒有問出口。 ……大概是因為我覺得不會有答案。
「小黑,再不走的話,我會丟下你。」 如果只是平常的上課天,那我知道研磨只是開玩笑。但只有今天,我知道他是來真的。 研磨竟然比我早起來,比我早梳洗,還比我早到玄關,等待我出門。我搬來這裡半年有多,這可是第一次。 「快啦快啦,等我繁好鞋帶——」 今天周日,不用上課,也錯開練球的日子。 「家課做好了嗎?」「早做好了。」 他早一個月前就期待,他不會讓任何事情妨礙他。 「昨天打完球手還痛嗎?」「早就好了。」 他完全在說謊,手還紅著。 「那——」「小黑好煩。」 一樣的話語,但別於往日,今天他快樂,快樂得顯淺易見。他想全力維持平常的樣子,卻讓興奮和期待從眼睛漏出來,連嘴唇也按捺不住顫動,腳步也比往常輕快,甚至迎風而上,頭髮吹得一團亂,但他還是異常歡快,走在太陽也未升起的街道,趕第一班電車。 真奇妙。最近終於嘗試在附近晨跑,想要是研磨也在就好了——我一個月前還邊跑邊說怎麼可能,今天卻跟他分享日出前的寧靜。也不全然是寧靜,這個時間點烏鴉和貓已經會叫,還會在垃圾站開戰;偶爾有認得我的晨跑者慢跑而過,我們點點頭向對方示意,他們都無一例外注意到研磨,每一個臉上都寫上「哎喲這孩子今天不是一個人」。 也許他不會注意到天亮,但這個角度看過去,真像他向太陽奔去,不知天高地厚般向它挑戰。 「所、所以是京葉線上的海濱幕張站,對吧?」 「是。」好大壓力啊,研磨死死瞪著我,「小黑,快點。」
到車站後只有我要買車票,研磨他早就往他企鵝卡裡入了錢。我從面板上雜亂的路線找到目的地,再有點狼狽地找零錢包——其實現在離入場時間還有幾小時,離首班電車開出也還有十五分鐘,完全不趕不急。 「會場不會跑掉的啦。票出來了,可以走——研磨,別拉我我還未拿零錢!」 他的心早就飄去會場了。但這樣的研磨實在太稀有,說不定這是一年一度的限定版,我怕他會隨時打回原形。
「研磨,再確認一次,路線沒——」 「沒錯。我去過四次,我已經認得路。」 「四、四次!那你已經去了四年!」 本來只是確認路線,沒想到讓研磨臉黑起來了。
「這是第三年。」要說的話,就是全世界都背叛了他的沉重。「原本是春秋各一次,但因為大人的原因從今年開始刪成一年一次。」 大人的原因是甚麼啊……?研磨賭氣地拉著我往閘口走,「有錢的話,我要讓它一年四季各辦一場——不不不,每月都來一場好了。」 「我還以為你會想讓它像便利商店一樣,二十四小時長開,還遍佈全日本,總有一間在你附近。」 「小黑,原來你比我更大想頭。」 「不,我開玩笑而已。」 研磨的眼隨入閘響聲點亮,說不定他真的會寫在我的志願裡。不過研磨很聰明,他太清楚別人想甚麼了,所以他才不會寫上去。他會寫下恰到好處點到即止,讓別人滿意又沒興趣追問的答案。 只要既不聰明也不笨,就能淡出所有人的視線,做自己想做的事。
「等等,企鵝卡不是綠色的嗎?怎麼你的是紅色——」我有印象,爸爸因為辦公所以買了一張企鵝卡,綠白雙色然後右下角有隻企鵝招手。 「那是跟pokemon的合作款,所以做成精靈球的配色。」他回過頭來,有些挑釁的揚了揚卡。「羨慕嗎?要買車票的黑尾同學。」 「才、才不羨慕!等你有那個——那個電視裡出現的——對啦,黑卡!你有黑卡再來炫耀!」雖然不知道黑卡是甚麼,只知道很厲害,但那真的會比起跟pokemon的企鵝卡厲害嗎?它右下角的還要不是企鵝,是比卡超耶! ……回到家裡問爸爸能不能也辦一張pokemon的企鵝卡?再不然數碼暴龍也可以? 「小黑,快點——」見到研磨急得跺腳,我這才把閘機吐出的門票拿走。被他急急忙忙半拉半推到月台,電車還有六分鐘才到站。
無驚無險上了電車,我再多確認一次月台資訊,我們沒有上錯車——然後再問一次研磨他是不是真的確定這樣走,換來他一臉嫌棄的表情。 ……算了,上都上了,也不能後悔了。大不了就當走失兒童嘛——研磨倒是老定神在,找位置坐好就拿出他事前標記的「攻略本」。我也坐到旁邊,選擇性遺忘可能會發生的問題。 今天是一年兩度——不對,從今年開始一年一度的東京電玩展,展場還是一如以往在千葉的幕張展覽館。所以為甚麼東京電玩展不是在東京而是在千葉?我未去過千葉,我能想像到那邊之後我的依賴就只剩下研磨。我們會泡在會場一整天嗎?還是研磨除了知道會場之外,還知道那邊有甚麼隱世美食?說起千葉的物產果然是花生吧?我們會途經うまくたの里嗎?想跟門口的巨大花生合照,還有要買花生給爸爸,爺爺奶奶不一定咬得動,那買藍莓果醬如何?廣告不是都說對眼睛很好?那回程的時候—— 「小黑,怎麼發呆了,我問你今天預算有多少。」 ……對喔,今天的行程規劃由研磨負責,我只負責帶人和錢出門。因為從來不會主動出門的研磨問我要不要去東京遊戲展,我想也沒想就答應了。 「就這麼多了,這格是餐費,這格是手信費,剩下的遊戲費。」研磨的臉像是捏成一團的紙球,糾結地看著我全副家當。 「應該夠買一個遊戲吧……」他不怎麼確定,「如果有特賣的話。」 不過比起買遊戲,我更多只是想看看這到底是怎樣的地方。「研磨呢?你帶了多少?」 「我問爸爸媽媽預支了生日禮物,我預算能買三款。」我瞄了一眼他的錢包,脹鼓鼓的。 「那很——」 「不夠,還是不夠,三款的話我最快一個月就能通關了,慢極也是兩個月的事。」 錢包再鼓也不及他的臉鼓。 他賭氣地向我展示他手寫的攻略本。百円店買來的筆記簿上記錄了參展的遊戲,還有點列式的評價,就算我之前完全沒接觸過的遊戲也能透過一頁約百來字的短評中大概知道它的賣點。 「等等,為甚麼這個遊戲明明你只列了優點,畫面精美動作流暢劇情還九成玩家一致叫好,但你卻劃交叉?」 我見到一個鮮明的紅色交叉佔了半頁,還想是怎樣的爛作,但列出來的全是優點——我不明白,為甚麼? 「貴。」好現實的因素。「買它的話,預算會壓縮成只能買兩款。」 「呃、啊,那果然還是只能放棄了……感覺很可惜。」 「小黑的思路真好懂,跟打遊戲的時候一樣。」研磨只是望我一眼,目光便回歸到攻略本上。「小黑很多時候只看到眼前一刻,但不會沉住氣思考未來。」 「哪有,我不是練一人時間差嗎?這就是對未來的預判——」 「你明明就是因為『看起來很帥』才練。」 嗚啊——是一定要這樣說穿嗎? 「小黑,我們現在有的資源就只有四款遊戲的錢,但遊戲並不會因為時間流逝而消失,就算剛出來時因為搶手而供不應求,最終也會因為新的遊戲推出而降價,也能找到折價的二手貨。」他進入解說模式的時候誰也勸不住,所以我決定先好好聽他說。 「退一步來說,人生這個遊戲雖然很爛,但它遊戲模式多變也是真的。現在我們進行中的任務要求『是用一定的金額去買最多的好遊戲』。但人生不是只有這個任務,比如說,有個任務是『考試成績達到某個分數或名次要求』,獎勵是『任意一片遊戲』——在這個任務裡,不管選擇價格高的還是價格低的,它都是佔用一個任務獎勵——」聽他一口氣把話順順利利完全不口吃地說出來,研磨扯到遊戲話題就向所無敵。 「——所以,要把價位高的遊戲放在那些任務用,這樣縱觀下來,我能得到最多的遊戲。」 要不是現在在電車裡,我真想為剛才「孤爪研磨的資源管理論」演說拍掌。但這樣又跟現實矛盾—— 「那研磨,你為甚麼要買初回限定版?」 我看著研磨,研磨看著我,我們寂靜了三秒,電車廣播說下一站到了。 「因為我想快點玩到遊戲,而且初回限定版有特典。」 「但是——」 「小黑好煩。」 他強行中斷話題並繼續解說他的攻略計劃,但鮮紅的交叉穿透米白的紙頁,即使翻頁仍隱約可見點點啞紅。 他果然還是很想今天就買吧。
「研磨——Déjà vu!」 「小黑——」 一入會場我就見到熟悉的畫面。 「I've just been in this place before!」 「別唱了,好丟臉——」 掛在會場天花板的銀幕裡的,不正是頭文字D嗎! 「Higher on the street!」 「那是街機遊戲,不是我們的任務目標。」 「And I know it's my time to go!」 在研磨的入場任務提示和強行我把扯離現場後,我決定將注意力放回今天的目標。剛剛在電車裡我聽了一小時的攻略,但我還是沒有辦法選擇要買甚麼。選擇太多,錢太少。倒是研磨見我沒主意,就先去他要買的遊戲。 我們依最短路線買下研磨三個目標——輕輕鬆鬆。之後換我了。繞一個圈,把整個場地摸個大概,確認一次跟攻略本地圖沒有錯。再繞一圈,這次每個攤檔也去看一看,說不定會有攻略本沒有記載的突發驚喜。再來繞一圈,這次排除掉最沒興趣的三分之一,還有跟研磨買的三款遊戲性質重複的另外三分之一。 然後第四圈—— 「小黑,遊戲發佈會要開始了。」 「甚麼?」 「遊戲發佈會。一些遊戲公司會發佈他們的未來計劃,還有公開一些目前未放出的畫面,也可能會聊聊遊戲開發的一些趣聞。」
研磨邊解釋邊拉我去展場中央的舞台走去。世界奇觀啊,研磨正跟隨內心的聲音朝人最多的地方走。不過我們走過去也沒用,我們淹沒在人海中,抬頭也看不見台上的狀況,勉強可以在混雜的掌聲和談話間聽到司儀的開場。我們只能牽著對方的手,以免真的當走失兒童。要拍手的時候就跟他另一隻手對拍——雖然我聽不出個所以,但研磨倒是聽得津津有味。 研磨,你聽出了甚麼?我想過要問他,但我怕打斷他,更怕問了之後,他聽不見。 站了一小時後,總算聽完遊戲發佈會。我不大記得自己聽了甚麼,研磨則是眼神發亮,甚至只會重複「太厲害了」。我把他牽遠一點遠離人群,多吸幾口新鮮空氣。 「小黑,聽我說,我現在——」 「行,慢慢說,我會聽。」 他現在腦內應該被剛攝取的遊戲養份塞爆了,不過以他的消化速度,這點情報應該很快就能整理好。 「我現在就想——啊,好懷念啊,是紅白機卡帶。」 「紅白機?」 「嗯,紅白機。我人生第一次接觸的遊戲就是紅白機。」 原來我們在電玩展最角落的攤位啊。我有聽說過紅白機,但實在沒有印象,畢竟我家裡沒有任何人會玩遊戲。 我一邊研究眼前的卡帶,一邊聽研磨說。紅白機已經是二十年前的產物了,是叔叔年輕時玩的東西,幾年前北美已經停產同型號的灰機。「爸爸大掃除的時候掃出他以前玩的紅白機,想說扔掉前玩一下,他把2P的手掣給我,我們玩了一整個下午,甚至忘了大掃除,媽媽還生氣了。」 「原來……不過,我來你家那麼多次,你都沒給我玩過紅白機,那就代表已經扔了?」 「不是扔了,而是封印了。」 「封印?」 「嗯,因為紅白機早就沒出新遊戲了。跟不上時代,而且早前任天堂就已經宣布了一年後會停產,所以現在這些卡帶才會大特價。」 我看一下展示的卡帶,它們看起也許也有陳舊,但絕不破爛。研磨望向卡帶的眼神,我總覺得是難以解釋的糾結。 「研磨,你說是封印而不是扔掉,果然是因為有感情吧?」 「小黑,不要擅自解讀別人的內心。」 猜對了。 「研磨,你剛剛不是發表了你的資源控管論?」 「啊,是啊。」 「我們現在的目標就是要用有限資金買到最多的好遊戲——對吧?」 「是。」 「所以,」我拿起一片卡帶,確認一次價錢——很好,可以買到很多片。「買卡帶應該可以買到好多好遊戲吧?」 「……怕你玩不慣。」研磨先是瞪大一下眼睛,注視我手中的卡帶,旋即又回復平靜,小聲地說了一句。「對比現在的畫面,它太粗糙了。」 「喂喂喂——哪有這樣說的,你也不是習慣了排球嗎?」 「沒有。」 好吧,他喜歡這樣說就由他吧。 「既然我分享了我愛排球的契機給你,那你也該給我展示你熱愛遊戲的起點給我,對吧?」我沒想過我也能說這種帥氣話,真棒。 「……可是,小黑,你家裡沒有紅白機,對吧?」 呃啊!怎麼可以這樣直接擊中問題核心!在這之前不是該感動一下嗎? 「我可以去你家玩啊?難道你不願意?那我只好——」 「小黑,不要後悔,」他終於也走到旁邊,拿起一盒卡帶。 「我們剩下的錢,夠我們玩半年的紅白機。」
「好重。」 「好重。」 錢包空空,但背囊鼓鼓。我們是出海的漁民,背著一年的豐收,浩浩蕩蕩地回家——雖然還是沒有去うまくたの里——老實說背著那麼沉的東西我也不想繞遠路。不過我們在附近的土產店有買到花生和果醬,研磨還額外買了一支醬油。 回程時研磨已經將剛才遊戲發佈展的內容消化完畢,並鉅細無遺地告訴我。回到東京已經入夜,我們平安到家時,第一件事是先放下背包,真的很重。我把手信拿給爸爸和爺爺奶奶,他們都很高興。 晚餐過後我攀牆跳入孤爪家的後院——我們家的後院只隔一道形同虛設的矮牆。研磨也在,不如說他早就猜到我今晚會過來。 「紅白機還在封印中。」 「我知道,所以我就過來跟你一起親手解開封印。」 研磨噗嗤一聲,我還想問他哪裡好笑。「在爸爸書房裡,剛才晚餐時我跟他說了,他晚點幫我搬去我房間——你的支線任務被接走了。」
「畢竟是叔叔,搶不過也是正常的吧?」 「是啊。只好等下一次支線任務了。」
現在是夏末初秋。 幾個月前,同樣的地點,同樣的人,在我腦海裡觸發了一個無關主線的支線任務。 這個任務我很可能一個人解不開,而且解開了也可能沒有獎勵。
但我還是忍不住問出口了:
「研磨,我可以給你發一個人生遊戲的支線任務嗎?」 「……可以。」 「我想知道,這個後院裡,我們現在仰望這棵樹的名字。」
我心裡有個問題,一直都沒有問出口。 ……大概是因為我覺得不會有答案。 然而今天,我問出口了。
因為我想知道,我人生中見證的最美風景其名為何。
2003.05.14
支線任務,既美好又讓人恨得牙癢癢的存在。 每當主線任務進行到一半時,見到有個NPC頭上頂著一個充滿警告意味的紅色感嘆號時,你就知道你根本不可能忽視他。就算我將要拯救世界,在此之前我得先幫鄰居修屋頂、替守衛送情書,還有擊敗一千隻史萊姆換造型。 也許它獎勵一點也不豐厚,也許它過程一點枯燥乏味。但清支線本身就是一種樂趣,看到獎勵頁面的「恭喜你全支線任務完成!」多麼有成就感。這代表我探索了這一個世界的每一個角落,攝取製作組的每一滴心思。 但是,有一種支線任務讓人特別不爽。 「這個問題小鐵也問過——不過抱歉啦研磨,我們也不知道。」 最惱人的支線任務,是你接了以後,才發現現在的等級根本不可能解開。你只能讓它一直躺在任務欄裡,每當自己等級提升或是解鎖新地圖的時候,再嘗試解任,然後重新意識到自己還是不行。 小黑就這樣給了我一個莫名其妙的支線任務。我以為這能簡單解決,但爸爸媽媽都不知道。我有想過小黑問這個的動機,但我想不到,而且他自那天後就再也沒提過這件事,讓我也沒有機會問。我有時見到小黑,會聯想到他頭上說不定也會有一個灰白半透明的問號。 不過,在小黑說起之前,我一直都以為那是櫻花,甚至根本不會注意到它。這感覺就像是知道了魔王城——不對,我家的話,應該是新手村,對,新手村的隱藏彩蛋。這樣想就沒有那麼惱人了。
不過人生遊戲自有更惱人的東西,例如時間一到就會發生的強制事件。 「紅組!加油!」 「白組!加油!」 每年初夏都會強制進入運動會事件。今年是我第二年參加運動會,一想到人生往後還得發生十次一式一樣的同類事件就覺得人生遊戲果然是爛作。不能有點新意嗎?比如說運動會改成電動會。不改就算了,還要強制參加,就算是Princess Maker的王國祭典也有觀賽的選項,遊戲的彈性比現實還要高就足以顯示運動會的制度需要改革—— 為了不要引人注目,我選了最低活動量的擲球比賽,這樣就能混入人群中——不過只有一個項目的話,我還是有好好用盡其中一條體力條去戰鬥,混水摸魚反而會引人注目,而且我不想輸。 總之我們班還是有險勝,那接下來整個運動會就再沒有我的事了。雖然說老師聲嘶力竭想要我們注視賽場,但沒興趣的事就是沒興趣——感覺自己沒有運動家精神,但我只是忠於自己興趣,想看就看,不想看就不看,為甚麼要鉗制我們的目光? 不過我不會坐以待斃,遊戲不有趣就只能靠玩家自救——我要把運動遊戲玩成潛行遊戲。教職員人手有限,不可能鎮守在每一個角落,風紀委員就是他們的爪牙,會四散在運動場各處巡邏,要等他們鬆懈的一刻才能偷偷溜走。然後就跟喪屍遊戲一樣,一定會有個安全屋一樣的死角,只要躲過目標,就可以讓安然渡過一天。 我仔細鑽研賽程,等下會有借物賽跑,這個時候就會陷入選手和觀眾混和在一起,呈現大家狂亂地呼喊各種物品的「固定發生的突發事件」。這個時候先計劃好路線,然後乘亂叫上幾個物件讓場面更混亂,最後跟其中一個風紀說有選手找他身上有物品——
我人生中第一場現實潛行超級完美。完美到我覺得我的能力面板上能力一欄鑲了一行「潛行者 EX」。我躲到副看台後方底下,為了集中管理,所以全校師生都擠在主看台,老師以為只要封住主看台的樓梯就行了,所以副看台完全不設防。所以只要快到中午的時候回去,吃完午飯後先在座位發發呆,等到有機會再乘亂逃走,我就可以安然度過今年的運動會。 這樣看起來就像是我剛過了潛行新手關,然後下午又是一個新的關卡,明年會出DLC新增兩關,如此類推,直到我高中畢業為止。 原來人生是個扭計骰,轉一轉就能有新面貌。
但是這個潛行遊戲只有一條命,沒有save load 大法,被抓到的話我看以後都插翼難飛——只能事前窮盡心思精細佈局,行動時要大膽不能畏縮。 如果可以的話,我需要一個聰明的搭檔來幫我聲東擊西。 小黑。 ……才怪。 小黑上下午都有賽事,而是排得密密麻麻,上至接力賽,下至吃麵包賽跑,只要賽程沒撞,名單上就會有黑尾鐵朗。 而且我在紅組,他在白組。放學之前我根本沒機會找到他。 ……小黑是笨蛋,他最好吃麵包吃到胖。他下場跑了多少圈就給我胖多少圈。 總之多想無益,等下午的時候再看情況好了。現在十一點左右,午餐時間十二點半,大約早十五分鐘回去,我還有一小時左右的自由。 我拿出藏在衣服裡的遊戲機,點開目前攻略中的遊戲。這是以平安時代為背景的戰略遊戲,平安時代正是銜接日本古代與日本中世時期,那個時候的神怪故事特別多,所以作為賣點,正是可以同時招攬史實的將領和虛構的鬼神。開場動畫掠過一排掛起燈籠的鳥居,從中透露屍山血河——我跳過並進入主畫面,然後載入之前的進度。 如果這樣的操作沒錯,我應該能跟據遊戲教程重現源平合戰。這遊戲另一個賣點就是能重現歷史名場面,為求寫實還可以選擇把神話系統關掉,真正以史實人物決一決負。要自己挑戰也行,覺得困難或是對歷史不了解也可以開啟提示引導,觸發事件之後還可以嘗試改寫歷史—— 這才是學習的正確方式。比起呆坐在課室聽老師用平板的腔調說話,自己去實踐不是更有趣嗎?我將一切引導到正確的位置,系統適時彈出「成就達成」,還給了我相關詞條。 「源平合戰是指從日本平安時代末期治承四年(1180年)至元曆二年(1185年)的六年間的大規模內亂。在這場大戰中,平氏軍所舉的旗幟是紅旗上有個金色日丸,而源氏軍的旗幟則是白旗上有個紅色日丸,雙方各舉紅白旗對陣廝殺,據說這就是紅白對抗的由來。」 等等,是這樣嗎?我以為只是隨便選兩個顏色,原來有歷史淵源可以追溯的嗎!太酷了吧!我就說了玩遊戲才是最好的學習方式! 我繼續往詞條下滾,這場戰爭最終以紅方的平家衰敗,白方的源氏則建立了日本第一個幕府並開啟新時代告終。 敗的是紅方啊。 明明跟我沒直接關系,但我總有種莫名其妙地敗了的感覺。 不想輸啊。不想使用失敗的顏色。不想被敗者所象徵。 失敗本身沒有問題,玩遊戲本來就不能一命通關,而是不斷重複挑戰,最終迎來成功。 這場敗了,就下場再贏,只要最終勝利屬於我,那中間的失敗都只是為了勝利的過場。 所以我只討厭無可逆轉的失敗。 ……所以到底為甚麼會選用紅白的意像。競賽應該是雙方旗鼓相當,未到最後一刻也不知道鹿死誰手,這樣才有趣——那不是先給紅方打上失敗者的烙印嗎? 不懂。我果然不懂。 「三年級一百米短跑最後召集——三年級一百米短跑最後召集——」 中央看台的廣播隱約可以傳來這邊。我看著遊戲畫面,竟然覺得心煩意亂。 我最後還是關上遊戲畫面,提早回去主看台。 我不是懊惱,不是困惑,更不是心情不好,我只想去看看小黑到底要胖幾圈。
「小鐵,最後接力在落後的時候還能追上去,真的好厲害!」 「哼哼,叔叔、阿姨,你們過獎了——」 現實就是個爛遊戲。 午餐過後我原本想我已經平伏心情,想我得抓緊機會去挑戰下一關,爸媽卻突然出現了來觀賽。 我不討厭被爸媽著緊和重視的感覺,但我討厭計劃被破壞強烈失落感。 而且我下午沒比賽。 「剛好爸爸有工作,爺爺奶奶也不方便過來——」 「白組的小黑。」 「喂——又沒有黑組能讓我選。」 小黑頸上掛了幾面獎牌,特別神氣。我覺得他不知道由來,我絕對不要告訴他,不然他肯定會說「我從平安時代就開始贏到今天!」之類的幹話。 「研磨——有看到我接力賽帥氣地衝線嗎?」 「有,從原本落後一點點,到最後跟第二名拉開至少三秒距離。」 乘爸媽聊他們的事時,小黑一臉壞笑地用手肘推推我。 「那——我跳高的時候——」 「贏了,不過著地時用力過猛所以滾出氣墊。」 「還有吃麵——」 「你明天睡醒後胖了十圈。」 我原本以為他會一臉「你到底在說甚麼的樣子」看我,沒想到他只是說「那我分五圈給你」。 「怎麼一副沒按預期發展的眼神看我?我才是該要吃驚那個,我原本以為你會找個地方躲起來打遊戲。」 「小黑你眼中的我,遠比我想像中無情。」 雖然他完全沒說錯,但我這次有看到,所以我要否定他的話。 「不是有人去年既不能打遊戲,又不能離開座位,於是在主看台睡著了嗎?」 「……小黑好煩。」 「你最神奇的地方,是只要感到無聊,不管多糟糕的環境都能入睡。」 「總比你必需要用兩個枕頭夾住自己才能睡著好?」 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互嗆,順便說說學校的事、排球的事,或是遊戲的事。 「對了,櫻花大戰宣布要出五代了,大約一兩年後會出來,明明四代——」 「櫻花!對了,櫻花!」 他怎麼了,怎麼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春天的時候他不是已經拉著我去強行賞櫻了嗎? 「叔叔——阿姨——我跟研磨先走一步——你們慢慢回家——」 小黑轉過頭來對爸媽用力揮手,爸媽也只是笑著示意沒問題——等等,我的意願呢?在我問出口之前,小黑就已經拉著我跑起來。 「小、小黑,現在沒、沒櫻花啦!」 都已經初夏了,哪來的櫻花?不管是上學的路還是從運動場回家的路,頂多也只剩下幾片零星的殘瓣,他到底打甚麼主意? 「研磨,我們是時候去解支線任務了!」 為甚麼他今天都跑了一整天,但現在還是健步如飛?但我聽到關鍵字,他剛剛說了支線任務—— 他不是隨口說說。他沒忘記。 那就姑且跑一下吧,為了那躺在任務欄的支線任務。 我們向著家的方向跑去,那棵樹不高,但它卻顯眼。遠遠看去便可以見到白映襯紅的斑點,隨我們跑近而愈發清晰,演化成一串串的素雅迎風降下。 「小黑……我一定要跟你說……我沒鑰匙……所——」 「研磨,我就沒記錯!它、它是夏季才開花的!它不是櫻花!」 他急著向我證明他的記憶,進不了門困境和長跑後的氣喘都沒有遲緩他的悸動。 到底為甚麼我家後院的樹開花,小黑比我還要清楚? 「有有有我有帶在身!」他甩下半邊背囊,在暗格翻出甚麼—— 「這是春天時我特別弄的乾花書籤!」他再拾起吹出街道上的花瓣,在我面前對比。「你看,櫻花花瓣都會有凹狀缺口,也不會像這棵樹的花一樣有葉脈,再者——」 聽小黑怳怳而談,不停論述他的發現。但至此止,我只有一個疑問。 「小黑,你不害怕嗎?」 「害怕?為甚麼?」 「因為,如果你記錯了,又或是花瓣對比完之後一樣,就代表你假說完全錯誤。你的偵探遊戲也到此Game over。」 我討厭遊戲結束。我更討厭有趣的遊戲結束。 小黑說這是支線任務,但我怎麼看,那都是他投入得不亦樂乎的新遊戲。 「嗯……因為研磨你說過討厭不能完成的支線任務?」 「少來這套。」 他裝傻的功力有待改善。 「研磨你不要太精明。」他故意嘆一口氣。「因為我想知道啊,只要求知的慾望遠大於失望的恐懼,那就有勇氣一往無前。」 這是真話。 「再說了,我可是大膽假設小心求證——我當然有十足十的把握才給你發支線任務。」 他眼神閃縮了一下,那是假話。 「那小黑——」 自那天後,我心裡有個問題,一直都沒有問出口。 ……大概是因為我覺得小黑不會告訴我。 「——你為甚麼那麼想知道它的名字?」 然而今天,我問出口了。 「因為我想知道,我人生中見證的最美風景其名為何。」 我原本以為小黑會甚麼都不說,但他卻說了一個好像有回應,卻實際上一點東西都沒答到的答案。 但這是真話。
「小黑說這話好噁心。」 「你這可真打擊我自信心——不過沒關系,我心臟超強。」 見他作狀拍拍自己胸口,我就知道他真的沒問題。 「不過我說真的,等你完成這個支線任務後,我一定會告訴你為甚麼。」 「好吧,我就姑且期待一下。」 夏風迎來又一縷清香。 我想,人生遊戲任務欄裡躺一個支線任務也不壞。 至少它有趣,且讓人期待。
2014.12.31
最後,我將隊長交給了球彥。芝山是自由球員不能接隊長,犬岡太正直不一定能駕駛那些失控的新人,列夫我完全不考慮。 最後的最後,我將兩套隊服永遠封存。 並靜待最後的最後的以後。 「欸——你竟然不打春高。」 「考試。」 日本的大學考試制度真的很麻煩。考完全國統一考試之後還要一家家大學各自去考試,考之前還要去參加模擬考去預計自己成績。雖然這避免一試定生死的局面和防止頂尖人才集中於某幾家學校,但這樣太沒效率。 「研磨——不是說好今天不提考試嗎?」 「已經平安滾入大學的小黑好煩。」 今天除夕,我們兩家人又約好一起過。小黑昨晚才從大學宿舍回來,還是一副遊刃有餘的樣子——我沒他那麼多心力,既要在春高中全力以赴,還能兼顧好那麼多場考試。當年知道他第一志願有A判定我一點也不驚訝,但還是覺得他魄力過人。 我們抱著火鍋料在熟悉的街道上走過。小黑大學在京都,大約一個月會回家一次。我問他有沒有學會京都人的說話方式,他說他學不會,但勉強還是可以解讀。 途中我收到媽媽發來的短訊,說在早川町養病的奶奶身體好轉了,今天會過來過東京。
「說起來,我沒去過早川町。」 「我也沒去過。」 對早川町的印象只記得在山梨縣。很遠,但沒京都遠,是日本人口最少的町,區內九成半是自然山林,以農業為主,因為很美又很偏遠的關系近年多了些藝術家移居過去,所以也發展了陶藝、木工藝等的體驗工房。 而且沒記錯,奶奶就是早川町出身。 「等你也當大學生之後,改天一起去一次早川町?」 「不要,好遠。」 「哦——不是有人說一定要去E3嗎?洛杉磯怎麼也比早川町遠吧!」 「那可不同。」 反正小黑想去早川町,也只是因為那邊的蕎麥麵和酒很有名,跟他一起去的話,他很有可能說要即興釣時令秋刀魚,現釣現烤馬上吃,然後喝個酩酊大醉。不管是照顧醉貓還是跟他成為命運共同體我都不要。 「E3不對公眾開放,它只開放給電子遊戲產業圈內人士及記者。我說的『要去E3』是指要有進場的資格。」 「但你有進場資格後,物理上還是要去洛杉磯吧?」 「……小黑,你果然不是當京都人的料。」 小黑還是明刀明槍地惹人生氣,但又剛好停在氣不下的點最適合他。 「至少千葉離東京很近,不是嗎?」 「……但離京都很遠。」 今年的東京電玩展我自己一個去。 好不習慣。 每次一看到甚麼就轉過頭來,然後才想起小黑不在。 所以我特別去了うまくたの里跟巨大花生合照,還買了雙份花生、果醬和醬油回家。 「哦——所以有人寂寞了?」 「沒有。」 「這樣吧,要是哪天你真能去洛杉磯的話,我一定陪你去——畢竟你想想看,有人在仙台也迷路了——」 「謝了,不管是早川町還是洛杉磯,我打死都不要跟你一起去。」 有這樣的青梅竹馬真叫人生氣,又無可奈何。 「小黑,早點回去吧,好冷。」我呼出一口白霧。 「是啊,我也好久沒見過奶奶了。」 我也是。所以如果哪天我想她了,我也許會去一趟。
「奶奶,兩年沒見,你年輕了又漂亮了!」 「小鐵——你還是那麼會哄老人家高興。」 油腔滑調。但奶奶高興的話就沒所謂了。 奶奶應該是我初中開始就搬離東京。東京人太多,壓迫感太大,在鄉間就舒適多了,還有年輕時的老朋友照應。原來爸媽想雇私家看護,但奶奶拒絕了,說醫生說她自我照顧能力良好,最後拗不過她,還是讓她回家鄉。 第一年她回來東京幾趟,第二年少了,之後愈來愈少,近兩年還來不了。爸媽有去探望她,但我每次都撞上排球訓練或是學校事務去不了,但我還是有用視像通話跟奶奶聊天,她今天看起來比之前我在電話裡來得要好,至少她臉色多少有些紅潤,說話也比較順暢。
奶奶拉著小黑聊天,媽媽把我抓去廚房幫忙。晚點小黑的爺爺奶奶也過來了,就變成三老會談。小黑也過來廚房,但我這邊也忙完了,媽媽趕我們出去,叫我們自己找事情做。 這也很好,在爸爸下班回來之前,我跟小黑開封新的遊戲。爸爸回來沒多久後我們就被叫下去,小黑發叔叔發短訊,說我們這邊已經準備好了可以過來。
冬天果然就該吃火鍋。他們特別留了面向電視的位置給我們兩個電視兒童。火鍋會的發展每年都一樣,話題一開始都是家常事,聊著聊著會變明星八掛和時事新聞。這個時間點可以完全不聽他們的內容,專注在電視上。 等到大家吃到三分飽的時候,話題又會回到家常——但重心就不再是他們,而是我和小黑。去年小黑要考大學了出戰春高,把所有炮火吸過去了。所以去年火鍋會是我最安穩的一次,頂多偶爾被流彈燒到。那時小黑笑得非常不自然,一個人應付五張嘴,我在旁邊邊吃邊看戲,他用眼神向我求救,我假裝看不到,然後把不吃的料光明正大地夾到他碗裡。 你明年死定了——小黑皮笑肉不笑。那時我還想說明年我不會去春高,那時是春高前夕,我滿腦子只有要如何打敗翔陽。 小黑已經平安上岸,所以大家先由他入手,聊聊京都的校園的生活。但那只是前菜,今年換我考大學了,我沒想過自己可以全身而退。 「研磨,作為一個現役大學生,我好——擔心你啊!」但我也沒想過小黑會下場參戰,我們不是有個不成文規定,火鍋會的時候絕對不會落井下石嗎? 既然小黑已經開炮,就換大家跟上,「全國統一考準備得如何」、「首三志願在哪裡」、「有沒有信心」——好幾個問題連珠炮彈般炸過來,不是接應不來,而是這樣很消耗腦力—— 「小研。」 但大家都在一秒間停止攻擊。剛剛就不怎麼加入話題的奶奶輕輕叫了我一聲,對比往日有些虛弱,但又比在電話裡實在。她站起來,一手撐在桌邊,另一手艱難地嘗試夾肉。所有人都緊張地看著她——要是出手幫忙,奶奶會生氣,說她未到連這也做不到的時候。我慢了半拍才意識到奶奶叫我的原因,趕緊把碗雙手捧到奶奶跟前。 「多吃點肉,要長得比小鐵高啊。」 奶奶的手在顫,但她看起來完全不在乎。我戰戰競競地接過肉片,讓它平平安安墜入碗裡。 「嗯,我會的,謝謝奶奶。」 我眼睛也不敢離開奶奶,直到她慢動作重新坐好之後,我才暗自鬆一口氣。 「噗哈哈哈!媽,那不可能啦!小鐵比研磨高快一個頭!」 先是爸爸忍不住笑,大家跟著笑,還跟上夾幾片肉給我。雖然我想說我吃不下,但至少剛才的處境好,現場氣氛也歡快不少,我的升學話題也到此打住—— 而奶奶只是笑著看我。 我發誓,大學的事處理完之後,我一定去一次早川町。
火鍋吃得七七八八,電視響起熟悉的樂聲,又是一年一度的紅白歌合戰。剛剛也說起,白組已經連贏兩年,大人們在鑽研紅白分組名單,並開始分析,小黑還會搭上一兩句。我對這沒甚麼興趣,但想離開的人不只我一個。
「媽,你要去哪裡?洗手間在另一邊——」
「笨蛋兒子,你媽媽未老到這也記不起。我要去後院,看看老朋友。」
「等等,媽,外面很冷,你身體——」
「我陪奶奶去吧。」
爸爸媽媽沒想過我會出聲,我也沒想到。
「不用擔心,我陪著奶奶的話,不會有甚麼事的。」
「啊,等等,我也一起。」
連小黑也跟著一起彈起來。爸爸媽媽看著我們,大概是知道我們三個都倔強得不可理喻。最終還是無奈地點點頭。
我們跟在奶奶後方,後院的老朋友,怎麼想都只有它。 很久很久以前,我問起爸爸媽媽那棵樹的名字時,他們說不知道。但他們也說了,叫我別問奶奶。因為奶奶會想起爺爺,她會寂寞。那時我只當是成任務限制,於是點點頭答應了。 「奶奶,你認得那棵樹嗎?」 我問了就後悔。奶奶住在這裡這麼久,怎麼可能認不出來? 「嗯,認得啊。」 我們沒有走進後院。奶奶的手好冰,她應該比我們任何一個都要清楚自己身體極限。我們只是停在門廓,遠遠地望出去。外面正下一場細雪,想當然它既沒開花也沒結果,甚至連枝葉也有些乾枯。 「這棵樹就像你爺爺,每年冬天我都以為他撐不過去,結果到了初夏,他又不認命地盛放了。」 其實不管有沒有提起這棵樹,奶奶都會想起爺爺。 聽說爺爺離開那一天是初夏。 「——不過人果然要認老,太冷了,果然只能貪一眼。」 我想起奶奶病情未惡化之前,爸爸媽媽老是說要早川町看她,她都說「不要麻煩,我過來東京」。以前覺得奶奶只是不想爸媽擔心,到現在我才知道,她是為自己的心願而逞強。 「奶奶,你明明就很年輕——」 沒聽清楚的話,這語氣輕柔得我以為是小黑在哄情人入睡。小黑有點滑稽地屈膝,並出手從右側抱住奶奶。 「——奶奶還是可以多貪心點。」 「是啊,我還想聽奶奶說故事。」我也跟上從左側擁抱奶奶。我好久沒抱過她。最後一次也是小時候的事,只記得她身上有溫柔的香氣。 「小鐵是好孩子。」奶奶伸手摸摸我們的頭。「小研也是。」 奶奶的手果然還是很冰,但小黑很暖,所以奶奶不管想多貪心也可以。 「那個老頭子啊,很久很久以前來到我家鄉那邊旅行。」 「他說早川町好山好水好地方,但最美的風景在東京。」 「我問他在東京哪裡,他說在他家後院。」 「我當然不服氣啊——他就說,五月的時候來東京吧,那時正好花開。」 原來上個世紀就已經有類似「我家的貓會後空翻」的把戲。 但聽奶奶的語氣,既有些無奈,但又卻止不住眷戀,它仍是一個浪漫的故事。 「東京果然是個大城市,第一次上來的我忍不住東張四望,你爺爺也盡了地主之誼,好好帶我到處遊玩。」 「但我始終心心念念那個所謂的最美風景,畢竟我再笨也知道,櫻花四月早就開盡了。」 但是,奶奶你還是義無反顧地前往東京。 「最後我終於來到這裡。原來他沒有說謊,我在家鄉從沒見過這棵樹——它跟櫻花也是白與嫣紅,但我知道這不是櫻花。」 「我走上前去,想看清楚它——它果然不是櫻花啊。」 「我忍不住呼叫你爺爺,並轉過頭來,想問他這到底是甚麼樹。」 「只聽見『喀擦』一聲,他的鏡頭對準我,跟我說啊——」 「『我終於見證了,世上最美的風景。』」 奶奶稍稍用力地回擁我們,在此之前我看到無怨無悔的笑容。 「那個死老頭,怎麼也不肯告訴我這是甚麼樹。他只告訴我,這棵樹他小時候就已經在。」 如果是這樣的話,算算看它應該是百年古樹了。 「結果到最後,他還是沒有告訴我。」 爺爺果然也是個讓人生氣,又讓人氣不下他的人。 「……我果然還是很貪心。人老了就任性——小研,」奶奶放開我,我在她臉上找不到任何悲傷、痛苦,或者懊惱,甚至是一點點的不滿足也沒有,好像這是個完美的結局。「能幫我拿傘子過來嗎?」 我應了一聲,便去拿傘了。我負責撐傘,小黑扶著奶奶,我們在走進堆滿積雪的後院。奶奶像剛才摸頭一樣摸摸樹身,最後還是忍不住,給了它一個擁抱。 「開花的時候,我一定要再來一次東京——」 「好啊,要是奶奶你在東京的話,我在京都也會趕來陪你賞花。」 看他們和樂融融,我始終想問一個問題。 「奶奶,由此至終爺爺都沒有告訴你答案,不會可惜嗎?」 我問出口了,因為求知的慾望遠大於失望的恐懼。
「呵呵。」奶奶沒有正面回應我,她只仰望樹上的枯枝。 「這樣我才能追著他,下輩子繼續問他啊。而且——」奶奶轉過頭看我,「我也有沒告訴他的事。」 我跟小黑都看著奶奶,安靜等待她解畫。 「我沒告訴他,我一生中最美的年華,只能是那個初夏。」 我遠遠聽到外面和屋內都傳來「新年快樂」,原來已經十二點。 「小鐵、小研,新年快樂,奶奶祝你們永遠開心快樂。」 「奶奶,新年快樂。我們祝你身體健康。」 我們跟奶奶回到大廳,也跟其他人說新年快樂。媽媽說今年又是白組贏了。
奶奶回房前,還祝我們好夢。 「小黑,我們還是沒有解開支線任務。」 「是啊。」 但至少它很美。
2015.05.06
我從京都回來東京。
今天是個重要的日子,我一定要來東京。 我穿上新訂的黑西裝,跟著信件找到會場地址。 今天是姐姐的婚禮。 我跟姐姐和媽媽從小時候分開之後就再沒聯絡。我曾經想過,是不是今生今世再也無法見面。但現今科技太發達了,不是有個說法「最多只要六個人,就能將兩個人建立連結」嗎? 總之,姐姐在FB上找到我,我們互加了好友。隔了幾天之後她終於私訊我,問我和爸爸現在怎樣。我們互相交流現況,知道大家都過得很好。她沒有改掉姓氏跟媽媽姓。她說,出嫁的時候又得改掉,太麻煩了。 在那之後我們再沒聊天,也沒有刻意在FB上加為家人。但偶爾見到對方的照片會點個讚。 但我沒想過,我還是會收到姐姐的囍帖。 囍帖提早半年寄到東京的住所,爸爸沒有特別告訴我,只把囍帖和已封緘的祝儀袋一起放在我書桌上。 「您好,請問您是……?」 會場大門有一桌伴娘迎賓,我將喜帖和祝儀袋遞出去,配上看起來應該很有禮貌的笑容,嘗試讓對方知道自己確實受邀請的同時迴避這個問題。 「哦,好的,我們確定收到了你的祝儀袋,先將囍帖還給您。這邊想先幫您做個登記的動作,請問先生您叫甚麼名字?」 果然迴避不到。 說是弟弟感覺尷尬,但如實報出我姓黑尾,又有另一種奇妙的尷尬。 「鐵朗!你果然會來!」 最終出手解救我的是遠遠看到我的姐姐。她沒有穿白無垢,而是穿西式婚紗。伴娘團明顯不知道發生甚麼事,一頭霧水地看她們好友竟然親切地呼喚陌生人的名字。倒是新郎表情完全看不出驚訝,甚至有種「太好了」的祥和感,他一定早就知道我。 「正式介紹,我弟弟,黑尾鐵朗。」 姐姐倒是落落大方地介紹我,伴娘團的精神世界有如經歷宇宙大爆炸一樣,紛紛露出不可置信的臉容,而新郎還是不動如山,好像已經目空一切。 「順帶一提,他是現役大學生,剛成年了,目前單身。」她還俏皮地向伴娘團眨眨眼,示意她們進攻。 「姐——!我、我、我——總之我現在一言難盡。」 「跟那個布丁頭嗎?」 可惡,我原本還想等下跟她說「你看起來比照片漂亮多了」之類的話,但現在看她如此得意地蹂躪十年不見的弟弟,我實在不能埋沒良心稱讚她啊!我過來之前幾晚可是轉輾反側幾夜未眠,我心裡的糾結—— 是啊,就這樣被她解開了。我剛剛可是輕鬆地脫口而出叫她姐姐。 「姐,你是我見過最美的新娘。」 「哼哼,才活了二十年就敢說大話——不過不要緊,我的確是。我會努力維持讓自己站在你最美新娘排行榜第二名的。」 我本想問為甚麼是第二名,但配合她那心照不宣的欠打笑容,我決定不要問,同時還確定了我們絕對是兩姐弟。 新郎說他先去處理一下場務,轉頭再過來找她。走開前吻了她的臉頰,還留給我一個微笑。明眼人也能看出,他想留點時間給我們相處。 我跟姐姐去找媽媽。她跟記憶中落差很大,明顯憔悴多了,歲月落下的痕跡不可磨滅——也許她們見到爸爸,也會得出同樣的感想。 我們對視,但話語都硬嚥在喉嚨。我吞一口水,下定決心才開口。 「媽。」 「鐵朗,你長大了。」 千言萬語也只能化為一句話,第二句就略嫌累贅了。 「是啊,我健康平安地長大了。」 剩下放在心裡的話,只能用擁抱傾訴。 司儀過來找姐姐,說有場務想要確認。媽媽代替她處理,讓我再次跟姐姐獨處。 「實際見到你們都好,我就安心了。」 「我也是,真的見到你,確定你本人跟FB上一樣活潑開朗,完全不是以前小時候那個怕生的膽小鬼之後,我人生圓滿了。」 「姐,你說得太誇張了。」 是啊,我們變得太多,我們早就不是記憶中的對方了。 「姐,我想先跟你拍張合照。」 「沒問題啊,記得要發給爸爸看,讓他後悔今天不親自過來。」 我總覺得姐姐她其實看透一切。 但我接下來要說的才是重點。 「然後……我得離開了。」 她聽見之後感到錯愕,這很合理。 「我這次回東京,有個非見不可的人。而且,只能在今天。」 她可能會想追問下去吧。但我不能說。 「……好吧,我知道了。」 但我沒想過她竟然如此大方地接受了,沒有對我作出任何過問。 「但在此之前,我得跟你說一件事。」 她捉住我的手,拍拍我手背。手套的絲絨太厚,讓我不能確認她手心的溫度。 「也許我們已經回不去當家人,但我非常樂意當你的朋友。」 可能不暖,但也應該不會很冷。 「嗯,請你一定要幸福,我的朋友。」
趕路途中我在電車把合照發給爸爸,他不讀不回。 不過我能理解。
今天是個重要的日子,我一定要回東京。
我跟著短訊裡的地址,一路跑到會場。 「小黑……你明明可以不用過來。我們都明白。」 研磨還有叔叔阿姨都在門口。 「不行,我答應了奶奶,開花的時候她在東京的話,我一定要陪她賞花。」 今天是孤爪奶奶的葬禮。 我曾經聽臭蛇說過——雖然他也只是轉述小美華的話——說大限將至之前會迴光返照,身體會突然短暫好轉,有些人是幾天,長的話有三個月。 這種情況在寧養病房不少見,感覺就像是上天的憐憫,給你最後的機會完成心願。 自那天之後奶奶雖然回到早川町,但沒過幾天身體狀況急轉直下,還得住院觀察。最終叔叔和阿姨決定還是把奶奶接到東京的醫院。醫療設備比較齊備,也方便他們照顧。 我將香典遞給叔叔,請他節哀順變。 「我有點後悔第一時間告訴你了。」 「如果你不這樣做,我才會生你的氣。」 姐姐婚禮的事我早早就告訴過研磨,他也有份幫我想要怎樣面對姐姐和媽媽——雖然他最後覺得很煩然後叫我別想太多。 他現在大概是覺得充滿罪疚感吧。明明沒有任何人有錯。 爺爺奶奶還有爸爸都已經在會場。我坐到爸爸身邊,並等待儀式開始。孤爪奶奶在東京有朋友,但她小時候認識還有近年來往密切的朋友都在早川町,所以儀式看起來人不多。 昨天納棺時我還在京都,學校有要事脫不了身,非血緣關系也不能請假,只能趕上今天的出棺儀。研磨昨晚要守夜,現在精神不濟。 僧侶帶領頌經捻香,之後再讓我們將花和紙鶴放入棺木中。 一般葬禮都是用白菊花。但我手中的,是後院裡我們叫不出名字的花。這確實不應該是葬禮用的花,白瓣花托粉紅花蕾顯得不夠樸素。但我們都知道,這對奶奶意義非凡,所以大家都沒有異議。 奶奶在棺木裡安穩地微笑。我將花與紙鶴放下,並祝她有個好夢。 棺木緩緩蓋上,出棺儀式結束。 接下來是火化儀式,但火化儀式不用親友全程參與,只需要近親,所以我送別奶奶的道路到此為止。 「等等。」 正當孤爪家要離開靈堂之前,研磨竟然出聲了。他左右而顧並閃避向他投來的目光,抿緊嘴唇後還是抬起頭。 「小黑也在的話,奶奶會比較高興。」 「……研磨,我跟孤爪奶奶沒有血緣關系。」 而且,我奶奶還健在,這樣太不吉利了。 「鐵朗。」 此時我奶奶拍了拍我後背,「我不是甚麼老古董,想去就去吧。」 我心虛地望一眼爺爺和爸爸,只見他們都以眼神默許我。 我再望向研磨,我決定跟他走。 靈車前往火葬場之前,會先繞回家門,待司機按了一聲長長的喇叭後,才能算是真正告別。 繞回孤爪家的時候,迎風而來的紅白花雨是我見過最豐盛的一次。 奶奶一定會高興的。那棵樹果然跟奶奶說的一樣,不管冬天時看起來如何接近瀕死,只要它活到初夏,它就必然會開花—— 到火葬場後,僧侶再頌了一段經文後,我們目送奶奶最後一程。 火化約需一小時,在這之後我們分站兩邊,用筷子撿骨夾放至骨灰龕裏。把奶奶安置好,我們把她又帶回葬儀中心後,今天的流程才真正結束。 「小黑,我死了之後我希望不用做那麼多事。把我撒在海裡就好——如果可以的話,撒在江戶川或是東京灣,那裡近千葉。」 「海葬其實很麻煩,很多東西要申請,而且有指定區域,不是是海就行。」 研磨果然接了一句「好麻煩」。 叔叔和阿姨有其他事務要處理,所以先開車回家。而我們則決定走回家,緩和一下心情。 「明天還有一天的告別式和葬儀式。」 「是啊。明天我還在東京。」 「小黑。」 研磨叫我,我拍拍他肩膀,示意他我在。 「我最後還是來不及去早川町。」 明明之前說過太遠不要去。 但現在的早川町對我們來說,比洛杉磯還要遠。 我們一路上沒有再說話。 途經運動場時,我有想過要不要調侃研磨某年躲去副看台打遊戲,剛好遇上班導點名,以為他失蹤了,然後開中央廣播不停叫他名字,讓全校都認識他的事。 不過還是算了。這緩和不了氣氛。 「小黑,你記得你曾經在這裡拉著我跑回家嗎?」 「記得,那時我急著要向你證明我的見解論證,跑到家時你還喘個不停。」 結果最後是研磨先開口。 「奶奶只是去找爺爺解支線任務而已。」 「我很肯定奶奶不知道支線任務的事,但這聽起來很不錯。」 其實有件事,我沒有告訴研磨。 那天奶奶叫研磨去拿傘,把研磨支開後,奶奶告訴我,爺爺其實有告訴她答案。 當然,爺爺不是面對面明明白白地說出口。爺爺遺物裡留了封信和一條鑰匙給奶奶。 爺爺在信上說,這是他書桌最底的抽屜鑰匙,他把答案藏在裡面。 我問奶奶,你有打開來看嗎? 奶奶只呵呵笑了兩聲,傻孩子,你猜啊。 我還未來得向奶奶求證,研磨就回來了。 「小黑,奶奶遺物裡有一封信,還有一條鑰匙,指明要給我。」 「是嗎?信上寫了甚麼?」 我要假裝不知道。 「奶奶說這鑰匙是爺爺的遺物。」 「爺爺的遺物啊……那你知道用在哪裡嗎?」 研磨只是側側頭,笑容裡帶點玩心。 「呵呵,你猜啊。」 其實我還有一件事沒有告訴研磨。 那時我搬來都三、四個月了,我膽子變大了,想說卡通或是電視劇裡,不是總會有個翻牆情節嗎? 如果我能翻過那道矮圍牆,那我以後就不用經大門也可以偷溜進去找研磨玩了——我坐言起行,拖來椅子站上去,踩在磚瓦間,吃力地爬上去。而當我終於攀上頂點,我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孤爪家後院的樹開花了。天空和大地由嫣紅和素白連結,世界如夢境一樣。我忍不住「哇」了一聲,讓後院的小孩轉過頭發現了我這個不速之客。他轉過頭來,困惑地叫了我的暱稱,此時樹迎風而雨,也捲起在地上的落花。 為何我心臟狂跳不止,為何我移不開目光,為何我甚麼也說不出口。 我只是想知道,我人生中見證的最美風景其名為何。
我們終於走到家。我們走到後院,我果真見到不輸當年的白與嫣紅雨。 我沒有猜下去,研磨自然也沒有解答。 我終於明白奶奶那個無怨無悔的笑容從何而生。 我們都知道,我們人生中最好的年華,必然是那個初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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